苏鹏这次的试探让燕双鹰有了警觉,按照他的部署,从今晚开始小都会歌舞厅在各个位置都加强了戒备,舞厅的楼上楼下、车库后院都有人轮班值守。
和弟兄们交代好各项事宜,舞厅的营业时间也快结束,忙碌了一天也该回家休息了,燕双鹰暂时还没有住在小都会歌舞厅,只见他和小锦娣随后从舞厅正门口走了出来,小锦娣问道:「哥,咱们是要回家吧?」
燕双鹰点了点头说道:「是的。」
小锦娣说道:「那我去叫他们把车开过来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燕双鹰两手往呢子短大衣口袋里一插,淡然说道:「没有几步,走走吧。」说罢他迈着步子抬腿就走,小锦娣见状连忙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。
两人一路步行没有说话,看着燕双鹰那张严肃的脸,小锦娣忍不住小心地问道:「哥,你还在生我的气吧?」
燕双鹰面无表情地问道: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桔子。」小锦娣撇了撇嘴,又讨好地看着燕双鹰说道:「我以后再也不跟桔子吵架,也不说难听的话了,你别生气了。」
燕双鹰反问道:「我像是气性这么大的人吗?」
小锦娣有些疑惑,她眨巴着大眼睛问道:「那你干嘛一路都不说话?」
燕双鹰轻轻地吁了口气说道:「在想桔子。」
听到燕双鹰说出这个原因,小锦娣心里顿时又泛出了苦涩的滋味,沉默片刻,她幽幽地说道:「能看得出,她是真的爱你。」
燕双鹰却不禁咧嘴一笑,说道:「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爱不爱的,假成熟。」
平时口齿伶俐的小锦娣一下子结巴起来:「我虽然年纪小,可,可……」
燕双鹰看了她一眼问道:「可什么?」
小锦娣激动地说道:「可我也是女人!我能明白桔子心里想什么!」
燕双鹰摇了摇头,有些无奈地说道:「她是个征服欲望极强的女人,为此,她会不停地更换男人。像她这样的女人我见过几个,最后都毁在自己手里。」
「毁在自己手里?!」小锦娣有些听不懂了,连忙问道:「是什么意思啊?」
燕双鹰颇有深意地说道:「病态的膨胀,最终将自己推上死路。」
小锦娣不禁倒抽了口凉气,有些害怕地问道:「死路?!」
燕双鹰突然停下脚步轻轻地点了点头,说道:「大莲、林玉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」
「大莲?林玉仙?」小锦娣虽然头一次听说这两个陌生的名字,却能肯定是和燕双鹰有关的女人,她试探着轻声问道:「是谁呀?!」
「两个很像桔子的女人。」燕双鹰叹了口气回答道,他仿佛想起了一些沉重的往事,深锁着眉宇又叹了口气,接着颇有深意地缓缓说道:「但愿,桔子的结局不会像她们。」说话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,燕双鹰也没有再说什么,又开始迈步走了起来,并低头陷入了沉思。
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鼎昌里甲弄八号门口,小锦娣掏出钥匙准备开锁,燕双鹰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,他警觉地抬头一看,发现二楼临街的窗户被打开了。
燕双鹰赶紧把小锦娣拉到自己身后,小锦娣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去,惊道:「有贼!」
燕双鹰给了小锦娣一个眼神,便接过她手里的钥匙自己打开房门当先走了进去。
他掏出手枪走进客厅,少女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,并摁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。随着房间亮起,只见一楼客厅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,抽屉被拉开,茶壶、花瓶乱倒,矮柜和桌椅也被掀翻在地,现场一片狼藉。
燕双鹰凝神听了一会儿,发现已没有什么动静,便把手枪收到腰身后,说道:
「已经走了。」
小锦娣大为不解地说道:「哥,这可真是邪门了,咱们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可怎么老是招贼呀?!」
燕双鹰沉声道:「这一次的贼和上一次是同一批人。」
「这不可能吧?!」小锦娣不相信,指了指自己振振有词地说道:「我就是做贼的,有句行话叫『贼不回头』,那就是说偷完一次不可能马上回来再偷第二次,否则的话很容易陷的。」
燕双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:「他们不是贼。」
小锦娣这下更不能理解了,问道:「不是贼会跑到别人家里偷东西呀?!」
燕双鹰回头指了指房门吩咐道:「去,把门关上。」
小锦娣关上房门,两人一起上楼来到燕双鹰的卧室,这里同样也没有被幸免,甚至连台灯都被扔到了床上。
燕双鹰看着这般情形却微笑了起来,并自言自语地说道:「欲盖弥彰。」
小锦娣又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:「哥,你说什么?」
燕双鹰笑而不答,又走向卧室隔壁的房间。这里同样没有被闯入者放过。
小锦娣走进来一看,忍不住大声说道:「这些贼肯定是没有师父,要么就根本不是来偷钱的!」
「哦?!」燕双鹰饶有兴趣地看着小锦娣,微笑道:「你说说看。」
小锦娣说道:「闯空门最要紧的一点,就是进屋后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『杵门子』,就是放钱的地方。哪用得着翻得这么乱,连地板都翘起来了。」 燕双鹰夸奖道:「说得好,非常正确。他们根本不是来偷钱的。」
小锦娣脸色一变,问道:「那他们要来找什么?!」
燕双鹰神秘地说道:「以后你会明白的。」接着他走出房间,来到走廊上看着那扇被打开的窗户。
小锦娣也跟了出来,说道:「与上次一样,是从窗户进来的。」
燕双鹰没有搭话,在窗台前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什么。
小锦娣学着他也蹲下察看,立刻便发现了特别之处,惊讶地说道:「好清楚的脚印啊!哥,这炉灰是哪儿来的?!」
燕双鹰答道:「是我特意为他们准备的。」
小锦娣又吃了一惊,连忙问道:「怎么,你已经想到这些人还会来?!」
燕双鹰平静地说道:「是啊,他们没有达到目的怎么肯善罢甘休?上次在我的卧房中没有找到想得到的东西,因此便把楼上楼下翻了个遍。」
小锦娣佩服不已,问道:「所以你就在窗下撒上炉灰,拓下他们的脚印?」燕双鹰点了点头。
小锦娣学着老成的样子,摇头晃脑地说道:「哥,我发现你还真有点诸葛亮的意思。」
燕双鹰微微一愣:「诸葛亮?!」
小锦娣笑道:「是啊,料事如神啊!」
两人哈哈一笑,接着一起站起身来。
「你说这些贼究竟是什么人呀?」小锦娣用虎口撑住下巴做出一副努力思考的可爱模样,她想了想说道:「我有个问题。」
燕双鹰问道:「什么问题?」
小锦娣说道:「你虽然拓下脚印,可凭这个脚印,怎么能够抓到贼呀?」
燕双鹰没有回答,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黑暗中的弄堂口。
*** *** ***
「笃笃笃!」「笃笃笃!」
夜色中,鼎昌里六号小楼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。
只见女主人余茹萍听到这敲门声连忙从二楼急匆匆地下来,她在楼层中间将上身压在扶手上朝门口大声问道:「谁呀?!」
门外的人应道:「燕双鹰。」
「哦来了!」
余茹萍显得有点小紧张,她微微迟疑了一下,便马上理了理自己的毛线背心,又拢了拢头发,立刻下楼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。
燕双鹰在门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余茹萍,爽朗地微笑道:「我还以为你不在家,正要走呢。」
对这位客人的突然造访余茹萍看上去也十分欣喜,她连忙让开身子把燕双鹰迎了进来,说道:「我刚刚在楼上看书,请进吧,请。」两人一起走进客厅,余茹萍一边给他倒上水一边说道:「请坐。」
燕双鹰随意地走到楼梯旁看了看,说道:「楼梯已经油好了。」
余茹萍把茶杯递给他笑道:「你可真厉害,这屋子里有什么变化都逃不过你的眼睛。」
「应该说我这个人善于观察。」燕双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,问道:「怎么样,最近还好吗?」
余茹萍有些腼腆地说道:「还好。」
燕双鹰又问:「工作顺心吗?」
余茹萍微微吁了口气,说道:「有什么顺心不顺心的,目前上海的经济状况不好,能有一份工作养家糊口就已经很不错了。你呢,怎么样?」
燕双鹰微笑道:「怎么跟你说呢,我最近换了一份工作。」
余茹萍一听来了兴趣,笑着问道:「有意思,还在赌场吗?」
燕双鹰答道:「不,是一间歌舞厅。」
余茹萍眼睛一亮:「歌舞厅?!」
燕双鹰说道:「我在南京西路上收了一家很大的歌舞厅。」
余茹萍有些奇怪,问道:「收?!收是什么意思?」
「哦,收的意思……」燕双鹰也不好明说,只能婉转地告诉她:「就是这家歌舞厅归我了。」
「哦是这样。」余茹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说道:「看起来你的生意做得不错,赚了很多钱。」
燕双鹰问道:「你怎么知道?」
余茹萍微笑道:「否则怎么可能有钱去收歌舞厅呢?」
燕双鹰突然觉得没花一分钱就收了小都会歌舞厅有点不好意思,有些尴尬地承认:「是啊,生意不错。」
余茹萍颇感兴趣地问道:「那家歌舞厅叫什么名字?」
燕双鹰答道:「叫小都会歌舞厅。」
余茹萍的杏眼顿时睁得大大的,吃惊地问道:「小都会歌舞厅?!就是南京西路七十弄的小都会歌舞厅?!」
燕双鹰也有些惊讶,反问道:「怎么,你知道?」
「小都会歌舞厅在上海很有名的,我怎么会不知道。」余茹萍答道,她想了想,突然觉得有些奇怪,便说道:「不过,我听说开那家歌舞厅的人很有势力,怎么会,怎么会……」
「怎么会归我了。」燕双鹰接过她的话来,用自己的话含蓄地说出答案:
「因为我给他开出的条件,他无法拒绝。」
「哦是这样。」余茹萍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微笑着说道:「我说呢,恭喜你啊!」
燕双鹰放下茶杯在身后的长椅上坐了下来,看着她认真地说道:「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。」
余茹萍看他说得正经,也在他旁边的木椅坐下问道:「什么事?」
燕双鹰说道:「原先的歌舞厅老板马志成留下了很多金条、银元以及债券,对这一些我一窍不通,因此,需要一位会计。」
余茹萍问道:「那原来的会计呢?」
燕双鹰眉头一挑,说道:「你知道,这家歌舞厅并不是马志成自愿送给我的,因此,原来的会计不可能再用。」
聪颖的余茹萍看破不说破,说道:「我有点明白了。」
燕双鹰正色道:「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是会计师。」
「是的。」余茹萍点了点头,微笑着问道:「你想请我做你的会计?!」
燕双鹰认真地说道:「这正是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。」
余茹萍又笑了笑,逗着他说道:「那我可贵啊。」
燕双鹰却正儿八经地问道:「你是收美钞还是银元?」
余茹萍看他如此认真,接着问道:「都可以,我能听听你给我多少吗?」
燕双鹰答道:「周薪银元一百块,怎么样?!」
余茹萍顿时惊讶得深吸了口气,说道:「听着都吓人。」
燕双鹰依然天真地问道:「是太少还是太多了?」
余茹萍微笑着给他解释道:「你知道吗,一般会计师的周工资是五块钱。」